2017年1月1日 星期日

傳燈大師《淨土法語》

淺解:唐岐

(前言:蕅益大師將《淨土法語》收集在《淨土十要》中。文中對「淨土法門的要領與修持方便」,句句觸及修証上的核心問題,很值得一讀。)
一切修行法門,都是十方如來針對不同根機的眾生所開出來的對治良葯。眾生的根機無量,法門也就無量。在這無量法門當中,最為捷徑、最為簡要的法門,莫若「念佛求生淨土」了。
一切出離生死的修証過程,都必須仗著三種力量:自力、他力、本有功德力。若是依於依佛陀的法教,遵循「戒定慧」自力修習,悟明心性,破除無始以來的妄想無明,出離世間的欲愛貪網,稱為「自力」。能依自力修証者,是沒商量的好漢,是真大丈夫者。佛陀在世的時候,以及正法時期各大菩薩、聲聞及諸大祖師,就是這一類的根性。他們都能自我依於法教而得法、証法,入於聖流。
末法時代的眾生根器,已不若正法時代。有些人雖然努力修習一生,也無法悟明心地;有的雖然能夠有所體悟,但是所悟不夠精純;必須處在自我內觀反照時,才能安住於般若正念,倘若處在待人處事的複雜環境中時,就會被外境所迷惑。縱然不被外境所迷,也猶如尚未燒烤完成的杯器,不堪撞擊。所謂「菩薩有隔陰之迷,羅漢有入胎之迷。」指的是這是這一類。何況是末法時期的博地凡夫,那能不隨著貪瞋痴習氣而流轉輪迴呢?這是尚無力以「自力」修行,成就出離五濁惡世,以致一生又一生的不斷輪迴,也不知何年何日才能解脫,怎不令人感到寒心呢?
佛菩薩為了尚無力「自力」解脫者,慈悲垂示了另外的方便法門 --- 仗著他力的「淨土法門」。這個法門在很多「經論」中都有提到。眾多菩薩也會憐憫無法自力出離的苦海眾生,起身請佛開示方便,並苦口叮嚀勸請大家要依教奉行,無非是為了讓我等眾生,能夠深信不疑的信入這個法門。歷來祖師為了救度我們這類根機的眾生,也無不致力於傳承弘揚。無力「自力」解脫的眾生,若要當生能夠解脫,也唯有「念佛求生極樂世界」這一法門最為殊勝了。
淨土各經典,處處為我們闡釋「唯心淨土」法義,句句為我們演說「自性彌陀」的諦理。若能依「念佛求生極樂」而悟入這般理地,並了達「眾生心」與「佛心」平等無別,「心土」與「佛土」不二,依此而修,必能証得所觀的悟境與經典相符。「淨土法門」是一條「自力」與「他力」兼濟的法門。何況「念佛法門」能消除無始曠劫的無明習性,令眾生本來即具足的「功德藏」因而完全彰顯,令眾生在臨終時,極樂淨土現前,心不顛倒而化生於極樂世界。在極樂世界中又能「究竟不退轉」,直至成佛。這比之於在娑婆世界成就佛道,必須遠離五光十色的惡逆環境,又必須經過各種邪魔外道邪說的考驗,也必須時時處處面對著險惡的修行環境,兩者猶若天壤地別。
「淨土法門」說起來不難,但是實踐起來也不容易。所以不容易,在於要悟入「法門心要」難,這是古德一再對我們的告誡。在眾多修行的法要教誡中,能夠令人直接感受親切,莫過於楊次公的兩句話:「愛不重不生娑婆;念不一不生極樂。」
念佛的要領,在於「專志一心」、「懇切持名」、「一心不亂」。這三個要點是念佛者應該盡心依持的教誡。眾生業障深重,念佛心常常受到妄念牽絆而忘了念佛,或者雖然念佛,但是妄念干擾嚴重,不能成就專志一心。所以會這樣,沒有什麼特別原因,乃是念佛者的心念,被世間的情愛所繫縛了。
如何淡化對世間情愛的執著,使得心中妄念止息,進而斬斷情愛的根源,脫離貪欲的愛網?這是念佛者必須致心努力的目標。只是眾生的情執深固,妄念習性深厚,“念佛心”時時身不由己的跑出妄念,或者情愛的妄念雖然減少了,但是依然無法究竟消除,時時困擾。這也沒有特別原因,乃是念佛心不能夠達到「專一不亂」的心境。也因此,在平常的心念中,對世間若有一分情愛的執著;在臨終時,就會被這一分情愛牽絆,何況有多分情愛的執著。對往生極樂的欣樂心,有一分的不專一,在臨終時,就會被這一分不能專一的妄念所牽絆,何況有多分的妄念造成不能專一。
世間的情愛有輕有重、有厚有薄、有正報有依報的不同。眼前的父母、妻子、兄弟、朋友之情愛,或心中執愛功名富貴、文章詩賦、道術或各種技藝;或喜愛華麗的穿著、寬廣的住家、各方美食、林泉花卉,乃至於收藏古董、玩物等等;大至於愛好山川五獄、宇宙天文,小至於鴻毛,若有一物不能忘情,就有一念執著而不能遺除;有一念執於心,就無法念佛專一;有一念無法專一,就不得臨終往生極樂淨土。
「愛不重不生娑婆;念不一不生極樂。」這兩句話,乃是「念佛者」刮除眼瞖的金錍良藥、治療膏肓重症的聖藥。凡有志於求生極樂世界者,應該把兩句話貼在牆壁上,銘記在心中,時時吟誦它、提起它。只要能日日依此方向修行,世間的情愛執著就會漸漸的淡化;欣樂極樂世界的心向,就會逐漸專一。世間情愛淡化又淡化,漸漸至於清淨;欣樂極樂的專志一心,專一又專一,漸漸達到專一不亂。果能這樣,雖然色身尚在娑婆世界,卻不是娑婆久客之人。雖然尚未往生極樂,卻已是極樂世界的佳賓。臨終必然獲得彌陀接引,心不顛倒而往生極樂世界。
或者問說:「淡化情愛有什麼好方法嗎?」答說:「要淡化情愛,莫若於專志一心求生往生極樂世界。」或問說:「要達到專志一心求生淨土,有什麼好方法嗎?」答說:「要能專一心志,莫若於淡化世間情愛。」大家或許會問說:「這兩句話只是在互答,有答等於沒答,要怎麼依從呢?」答說:「這兩句並不是模稜兩可,而是闡明「專一」與「妄念」是一體兩面。因為「念佛心」不能專一,是因為當下心念已經迷惑於外境;而迷惑於外境的散亂心,是無始以來的攀緣習性強盛,造成無法專一。念佛心對娑婆世界有一個喜愛的情境,就會有一個執著的心念;只要還有一念執著,就有喜愛世間的情境存在。
眾生染著於情境,內心就會妄想紛擾不斷。心念染著塵境時,六根與外境相觸,就會往外奔馳攀緣,被情愛心所紛擾,猶如塵沙四起,無窮無盡。所以要淡化世間的情愛,莫若於杜絕情境的生起。若心念能夠不染著於外境,當下空靈寂靜,情境就自然止息了。心念若是寂靜無波,也自然的了無散亂而能專志一心了。因此說「要專志一心而不亂,莫若於淡化世間的情愛;要淡化世間的情愛,莫若於專一心志而不亂。」「情愛染著」與「專一心志」,乃勢不兩立,猶如日月互相運行,也猶如有光明就沒有黑暗,有黑暗就沒有光明。
問說:「杜絕情境,有什麼善巧方便嗎?」答:「我所謂的杜絕情境,並不是屏除一切外境,也不是閉目不看東西;而是澈底明白外境因緣生,並了達一切萬法都是虛幻的本質。」所以會染於情境,是心念無法洞悉如幻的本質而染著執著;只要了達一切萬法都是虛幻的本質,放下情念的執著,也就隨之消失無蹤。
心境不受外境的干擾時,心性的本來清淨面目,就會自然顯現。心性若是清淨,自然不會有任何的情執出現,猶如晴空萬里,這是自然而然的事。
《楞嚴經》所謂:「見與見緣,并所想相,如虛空花,本無所有;此見及緣,元是菩提,妙淨明體,云何於中,有是非是?」能見、所見的一切境,都猶如虛空中幻化出來的花朵,本來就沒有的事。但是能見的,以及所見的境,乃是清淨心性功能所現;若能息卻妄想分別,就能了達「即心即境」。所以要杜絕情境,莫若於體悟當體虛幻。了達情境虛幻,情執自然泯絕;情執泯絕,心念不染著世間情愛,念佛心也自然而然的清淨無染,了達「即心即佛」。
《圓覺經》所說:「知幻即離,不作方便;離幻即覺,亦無漸次。」是直觀妄念本空的善巧方便。了達妄念體性虛幻,當下遠離妄念,不須要另外生起什麼方便來消除妄想。離了妄念,當下心性法爾清淨、明覺,也不須要經過什麼次第的過程。有了洞達妄念本空的智慧,妄念自然止息,心性自然明覺。一去一留,有如擊鼓,一敲即響,這是所有修行者都應該盡心通達的一件事。
又問說:「淡化世間的情愛」與「念佛心志專一」,是相同呢?還是不同呢?
答說:「淡化世間的情愛,不一定會專一心志求生極樂世界。但是心志專一求生極樂世界,一定會淡化對世間情愛的執著。這也是依於「無心志」或「有心志」求生極樂的差別而說。若不談往生極樂世界一事,淡化世間的情愛與專一心志,兩者是一體兩面,互相共存。」
又問說:「淡化世間的情愛,已有所瞭解了。然而,一心專一的念佛卻做不到,這要如何是好呢?」答說:「要能專志一心念佛,要有三個善巧方便:曰信、曰行、曰願。
第一.信。對修習「淨土法門」不再有疑惑,稱為「信」。心中若還有疑惑,就無法一心專志的念佛了。求生淨土的念佛者,當以「深信」為首要。要消除這些疑惑,必須遍讀有關淨土方面的經論,且要參考歷來祖師的教學語錄。舉凡是一切有助於修學的書籍,都應該盡心去參考。從各方面來體悟極樂世界是我人「唯心淨土」,不是他土;彌陀原是我心性真佛,不是他佛。
第二.體悟「唯心淨土」、「自性彌陀」的要領,當具備二個條件:
一者要能體悟「心性」妙有功能,周遍法界,作為欣樂極樂世界的根本。
二者要體悟清淨心性,乃是離一切相,不染一切塵,作為厭離娑婆的根本。
第二.行。敦厚的「信」猶如兩眼;「行」猶如兩足。有信根而不能去實踐,猶如「有目無足」,無法到達彼岸。若是有實踐法門,卻不具足信根,猶如「有足無目」,會走錯方向。所以「信解」已具備了,就應該要「念佛修行」,才能「眼足」兼備,成就往生的決定。
實踐念佛法門的要領有二:一是正行;二是助行。正行又有二種:一是「稱名念佛」;二是「觀想念佛」。
「稱名念佛」就如《佛說阿彌陀經》中所說「致力七日執持名號,一心不亂。」一心不亂又有兩種:「事一心不亂」與「理一心不亂」。
「事一心不亂」者,比如口稱「念阿彌陀佛名號」,並繫念在心,相續不斷,心心無間。假若發現心念向外攀緣,就立即攝心回到念佛心,令「佛號」繫念在心。當發現妄念時,一定要發起「知非即離」的決定心,要能當下立即斬斷攀緣相續心,放下對世間的情愛心,才能增長「念佛心」的專志力。日久功深後,一心不亂的念佛心,就會越來越明顯。就這樣一日努力,二日努力,乃七日或更久的時間,要有畢竟成就一心不亂的決心,這是所謂「事一心念佛」。
念佛能夠証得「事一心不亂」,就已成就往生極樂世界之淨因了。必能在臨終時,正念不顛倒,身無病苦,心不貪戀,並且預知時至,親見彌陀與諸聖眾垂光接引,身心歡喜,隨意正坐或站立而往生於極樂淨土。
要成就「理一心不亂」,也不需要特別的方法,就在「事一心念佛」中,念念了達「能念的心」與「所念的佛」,當體同源;泯絕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時間差別觀念,以及泯絕十方空間的差別慨念,就能明白當下的「念佛心」,非空非有,非自非他,無去無來,不生不滅,法爾成就「理一心念佛」。
念佛心乃因中有果,果中有因,因果同時。現前一念心,便是未來往生淨土之果。由此了達「真空妙有,妙有真空。」也明白「無念而念,念而無念。」「無生而生,生而無生。」的諦理。於無可念中,不妨熾然而念;於無生中,何妨熾然求生。這是由「事一心念」而達「理一心念佛」。
第二觀想念佛者,如《觀無量壽佛經》中所說,所觀的境有十六觀,以觀佛為首要。當觀想阿彌陀佛丈六金身,乃紫磨真金,站立於七寶池蓮華上,垂手接引眾生,身相有三十二種大人相,各相有八十種隨形好。
「觀想念佛」也有「事持」與「理持」。「事持」者,是「以心繫念佛像」。初觀時,先觀佛足平整的底部,再觀足下的千幅輪,由下而往上觀,直至觀頂上的肉髻;再從頂上肉髻往下觀,觀到足底千幅輪相。觀時,要盡力觀至了了分明,專一不分散,這是屬於「事持觀佛」。
 「理一心觀佛」,如《觀無量壽佛經》說:「諸佛如來是法界身,入一切眾生心想中。是故汝等心想佛時,是心即是三十二相,八十種好;是心作佛,是心是佛。諸佛如來正遍知海,從心想生,是故汝等應當繫念彼佛多陀阿伽度,阿羅訶,三藐三佛陀。」此中義理具足微妙的「空假中」三觀,若欲了解完整的說明,可參閱《觀經疏》、《妙宗鈔》當中所說,這裡不再重述。
兩種正行必須互相依持而前行。凡是行、住、睡臥時,就一心「持名念佛」;若是跏趺靜坐時,則行「觀想念佛」。下坐後,在經行中則行「持名念佛」;經行疲倦後,就靜坐修「觀想念佛」。若能在四威儀中,不論「持名念佛」或「觀想念佛」,能夠念佛不斷,就必然決定往生極樂世界。
第二助行。助行也有二種:一者世間之助行;二者出世間助行。
世間助行者,如孝順父母、具備善良德性、慈悲不殺生,具足各種戒德。大凡一切有利益眾生之事,都能夠回向於往生極樂世界,就是助行了。出世間助行者,如六度萬行種種的功德,以及讀誦大乘經典,修懺悔法門等等,也必須回逈往生極樂世界,才能成為往生淨土的助行。
還有一種微妙的助行:即是在六根對六塵時,用心觀照,比如看見自己的親人時,要當成西方淨土的眷屬來看,並且要找因緣為他們開導「念佛法門」。這樣才能淡化世間的情愛,而達到一心念佛不亂,也才能轉親情為法情,轉世間眷屬成為未來同証菩提的法侶。若是生起恩愛心,就要觀想極樂眾生都是蓮華化生,無有男女感情上的煩惱,何不欣樂極樂世界,遠離娑婆的情愛苦。若是生起瞋心時,就要觀想極樂世界,乃諸大善人聚會一處,無有惡緣,生起厭離娑婆的煩惱苦心,一心欣樂往生極樂世界。若是受苦時,就要觀想極樂國土,但受諸樂,無有眾苦。若是受樂時,就觀想娑婆世界的快樂,都是短暫的,也是建立在有條件之下的;而極樂世界的樂,乃是接受彌陀無條件所給予的快樂。大凡一切根境相對時,都以「厭離娑婆、欣樂極樂」方式來延伸,則一切時,一切處,無非都是往生極樂的助行了。
第三.願力。「淨土法門」猶如一條船,要以「信」為柁;以「行」為櫓棹;以「願力」為帆。「無信」猶如船無柁,不能探水的通塞和淺深,不能確信船是否能平順航行,就生不起出航的信心。沒有櫓棹,船就無法前行。沒有風帆,則船不能乘風破浪,無法順著自己所要的方向,到達所要的目地。所以接著要談「願力」的重要性。
所發的願力,有通有別、有廣有狹、有遍有局。「通者」如古德所立的「迴向發願文」,是一個總攝的方向。「別者」則是隨著各人所發的願力而不同。「廣」者乃是發起「眾生無邊誓願度、煩惱無盡誓願斷、法門無量誓願學、佛道無上誓願成。」的廣大誓願。「狹」者乃欠缺菩提心,偏於自度而往生。「局」者乃隨大眾課誦時,同聲發願。「偏」者乃時時刻刻不忘所發的願心。總之,願力心必需以「四弘願」為主體,切莫夾雜私心。大抵所發的願,宜「別」不宜「通」,過於廣泛的「通願」,容易流於「口頭禪」。「別願」則能自己立定心志,時時依持。若是隨大眾課誦發起願力,但是自己能致心於願力的實踐,雖然是通願,也同於「別願」。發自內心的「別願」,若是不能時時提醒自己的願力,也會對所發的願力漫不經心,也會一樣的流於形式,同於「通願」。其次,「廣願」優於「狹願」;心願廣大,所得的果報也殊勝;狹隘的發心,所得的果報也低劣。又「偏願」勝於「局願」;「局願」隨課誦結束後,願心就隨之而中斷;「偏願」則是念念繫心於往生極樂世界。
若能具備「信、行、願」三法,臨終必能往生極樂國土,親謹彌陀,成就無上佛道。「淨土法門」的總綱領,也沒有超過這樣的大方向。

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

禪門岐路《西方合論》

摘自《西方合論序文》  淺解:唐岐
袁宏道號石頭居士,作《西方合論》;他的兄長袁宗道(號香光居士)為《西方合論》作序時,談到與一位禪行者的對話,所談的內容,在理清禪行者對修淨土的誤解。很多習禪者,都誤以為淨土門是接引中下根者,乃至於是在接引愚夫愚婦者。文中涉及很多禪門的岐路與偏見。這些偏見在當時已經很普遍,現今更不例外,很值得大家省思,所以定名為「禪門岐路」。

禪門岐路 (一 ) ---- 執理廢事
香光(袁宗道)在山上的寧靜寺院專修“念佛法門”。有一位禪行者也來到這寺院靜修。這位禪者來到客房,看到桌上有石頭居士所作的《西方合論》,就拿起翻看,尚未看完,就武斷的說:「就書中所說的念佛法門來看,它的原意是接引中下根器的眾生,為什麼呢?中下根器的智慧比較低微,業障比較深重,所以必須仗著憶佛念佛的法門,讓彌陀接引到淨土,猶如頑石必須靠船才能被載到彼岸。至於我等禪行者,已洞澈了現象本是幻有,一切諸法本空,當下就是佛,還需要到那兒去覓佛呢?此心就是淨土,還需要到那去覓淨土呢?」
又說:「就實際理地而說,根本沒有所謂「眾生、佛」,也沒有「生死、涅槃、去來」,更無「過去、現在、未來」。理地中乃「離四句、絕百非,了無可得;一切語言道斷,心行處滅。才說成佛,已經是噎語了,那裡還有穢土與淨土的差別見呢?那裡還有“捨此生彼”的雜念呢?若是有人能夠這樣的悟入,當下就是無事的自在人。即使有淫欲、發怒的現象,這些現象都是幻有,當下是阿彌陀佛的平等道場。修行人為什麼要捨棄自心之佛,去拜金銅的佛像呢?就《西方合論》這本書所說:『悟與未悟,都應該精勤念佛。』這樣的知見,是在本來無事的心性中生起妄想了;因為,若是已悟到心性本如如不動,還要起心去念佛嗎?這不是在寧靜的心海,吹生起風浪,無事生波嗎?」袁宗道長嘆一聲說:「就你所說的,一聽就知道所說的話,全落在言語文字上的口頭禪;而且自己感受不到心念一舉一動都含攝著因果不昧的妙諦;沒有這樣的智慧覺察力,就感受不到所說的話會有著嚴重的果報。你所說的這些禪話,任何人只要靠著熟讀禪門論典,都能隨口說出相似的話句;若是以為領會這些禪理,又能說得頭頭是道,就以為自己已達到究竟了,乃至於高唱說:『我是佛,不必念佛。』這是無知又自大高傲的言論。殊不知若是依於理地,世間的所有跳蚤、螞蟻、蝨子,都具有與十方諸佛同等的體性。這清淨體性,乃佛與眾生了無差別。諸佛成就正等正覺,本體沒有增一分;眾生雖然墮在三界中輪迴生死,本體也不減一分,如如的理體本不動搖。於理體上,生死、涅槃都是假名說,都是空花現象;體性本來清淨無垢,無生無滅,無有所謂如來,也無所謂眾生。能夠由此証入,則了知「無能証者與所証的法」,一切想像、思惟都泯絕無跡了,已超越世間思惟、推論情識,猶如大地無寸土,無你立足之地,那裡還存「有佛」這一念呢?然而,理地儘管能通澈而無疑無惑,倘需「由事証理」,才能如實的証入。所以菩薩雖然洞澈「諸法畢竟空」,在行門上,依然行六度萬行,於「無修証中修証」,「無等級差別中顯差別」。理地已勝解通達,不等同在已經由事証圓融理地了,菩薩必須躍入十丈紅塵行菩薩道來「以事圓理」。在智慧上,即使是已証到十地的菩薩,尚且無法測度如來智慧,何況凡夫眾生這般渺小的智慧,豈敢狂言「我是佛」?若是不能自我認清「理事的修証次第」,又不明白禪宗祖德為了對治學人的盲點而說「我是佛」的本意,就會造下謗法的嚴重後果。
當知,禪宗祖德所以用「呵佛斥教」的手段,乃是對學人的教育手段;比如有人問雲門禪師說:「如何是佛?」禪師答說:「乾屎橛」;又如丹霞禪師有「燒佛」的啟示。這些驚世的言行,是以「否定方式」來對治當時的不正確觀念。所以會有這樣的言行,是因為當時的學人,對經教太過於依執,以致執著教相為究竟。每談到修行,都依著經典依文解說,陷在文字相中,不知道經典是要讓人體驗心性的實相,而學人卻陷在文字相中,依文解義而不能破網而出。若是要他說心說性、說空說幻、說頓說漸,乃至於千經萬論,頭頭是道,無不通曉;若是問他生命的根本處,就會用熟悉的文字來回答,所說的都是世尊的話,當然不會有錯;但是要他抛開這些熟悉的經論名相,就說不出自心的本地風光;猶如數他家的寶,自己卻身無分文。有的學人則是相反,持戒修善,樣樣都有修,只是落在表相上,不知道自已的心性本然與十方諸佛的覺性無別無異;就這樣依教相辛辛苦苦修行,到頭來只獲得人天果報,卻無解脫之門來入於如來家。對於這二類佛弟子,祖師懷著滿懷的憐憫心,也明白他們的缺點所在,為了有效排除他們的障礙,才投下「罵佛呵祖」的猛葯。所以用這種非常理的手段,目的無非是在幫助學人破除「依文解義」的執著,頓落「迷悟、凡聖」的分別情識;讓心地恢復任運、無執的「本地風光」。
學人一生虔誠的敬佛、拜佛,一旦突然聽到「罵佛呵祖」,完全推翻了過去思惟的模式,心中的震憾可想而知。這是祖師故意挑起學人的一個參究方便,意在引導學人有個突破的入處,進而能破除文字教相的執著,証得本來面目。當學人能頓落教相,悟得自心的本地風光後,再回頭來看經教時,就會對經教中的一言一句,就像在說自家的事一樣。到了這般境地,才能澈底的明白修行路,才能明白「以佛知見淨化妄想習氣」、「拜空華之如來、修水月之梵行」、「無修証中修証」、「無菩薩階級中登階級」、「度夢幻眾生不取涅槃」種種理事不二的妙諦,能夠這樣「解行合一」,才能稱為所謂「佛種」。
狂禪之病
理地澈悟後,在事修上,猶如慧日當空,朗照菩提大道,能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所謂「事修」是修何事?也能明白「以事証理」、「以理圓事」來直向諸佛大圓鏡智証去。若是在理地上尚有晦暗不明,在事上就會有所不明了;就會像是走在長夜路上、走在充滿荊莿,非常崎嶇難行,隨時會有迷路的危機。這也正是古德所謂「悟後好修行」的意思,並不是禪師一悟即証「理事圓融」、即登極果;也不是一悟即証如來兩足尊,如供奉大師問岑大師說:「天下善知識是否已証得福慧圓滿的佛果?」答說:「未証得」。
「為什麼大善知識在般若理地上,已辯才無礙,卻說尚未証得?」
「事証功行、理事圓融,尚未達到諸佛的境界」。
又問:「既然尚未証得,為什麼可以稱為善知識?」
「在理地上,能從現象生生滅滅的變幻中,自肯當下佛性不生不滅、不增不減,於順逆境中,見地堅固,不疑不惑。有此洞然的般若見地,也可以稱為善知識。因為這樣的見地,能引導他人走向解脫,所以也可以稱為善知識。」
弘辦禪師也說:「頓悟而明了自性與十方如來無異,証知此性不生不滅、無生無死的本具佛性;並且從待人處事的事上,觀察到無始以來的妄想習性、貪瞋痴習氣會障蔽了自性的妙用,需要借境事修,來淨化無明,也正是楞嚴經所謂「理則頓悟,乘悟併銷;事則漸除,因次第盡。」的道理。
理乃頓悟,猶如迷失四方,有人說「這是東方」,一切迷當下就消失,也找不到悟的痕跡。但是在事証上,猶如吃飯,不是一口就飽。習性必須要透過事修,才能圓融理地。在這方面,溈山禪師也說:「禪者最初由外緣頓悟理地本自圓明,無欠無餘,只是尚留有無始曠劫以來的習氣尚未頓淨,必須要依於佛陀的教誡、行持,來淨除習氣,這就是修行。所謂修行,並不是離開事証而有所謂修行,也不能離開理地而盲修。
現今離佛陀正法越來越遠,修証的道心也越來越衰敗,根器也隨之愈來愈低劣,現今証得聖果的佛弟子也遠遠不若往昔。修行者的發心也多不真實,所發的菩提心總是充滿貪瞋痴,含藏著名聞利養心;又不願在事修上精勤修行,總是心懷好高騖遠,只想透過理地而一步登天。有些人在經教上有所獵涉、領會,或對古德善知識的機鋒語錄也能有所領悟;領悟心性本來無生無滅,非見聞覺知所能觸及,語言戲論所無法到達的境界,本然現成。再回頭看部分經典或禪宗古德所說的心性本地風光,都感覺自己已經全懂了。理地上的確有所領悟,此人若是欠缺善良德性的話,便不免會懷著自大、我慢心,不會謙虛下學,不會去反觀起心動念是否違反般若空慧,是否含有貪瞋、我慢等諸現行;只是一意執取所領會理地,對他人會說:「我已証得本來面目,已經到了無求無証的境界了,我是一個已無煩惱的無事道人。」而後高唱「煩惱如幻、一切諸法如幻」、「當下本來是佛」;乃至言行毫無忌憚的呵佛罵祖,甚至於「喝酒、行淫」,卻高唱說:「現象如幻,不論喝酒或不喝酒,心性都不增不減」,若是就這樣,就墮落於狂禪中了。
這類「執理廢事」的狂禪者,要他布施,就說心性本無修行,何必起心布施來自擾亂寧靜的心地呢?然而他的心,往往當下已隨著貪染習性在流轉,呈現了堅吝心而不自知。若是與他說戒,就會回答說:「心性本無持戒與破戒,犯戒與不犯,心性也如如、不垢不淨,何必這樣重視持戒律呢?」若談到深妙禪時,就會說「心性本來就沒有『定與亂』,不論處在禪定中或散亂中,心性都如如不動,何必去講求消除散亂與修習禪定呢?」於是不修禪觀、不修禪定,隨性縱情欲樂,不理採戒規、戒德、忍辱、布施等等有為善法,卻大談世間欲樂,美其名說為「諸法皆空」。然而,只要思辯力好的人,都能發現所說的話很脆弔;既然一切皆空,一切皆捨,為什麼不淡薄五欲,行為卻偏於縱情欲樂的執取呢?既然「妄不用離,真也不用求。」為什麼行為卻是偏於喝酒、淫欲之欲求呢?雖然高唱「心性無修無証,那裡還需要去修觀習定呢?」而他的言行,只要仔細觀察,總是攀緣著名聞利養。雖然高唱「心性無垢無淨、喜樂如幻。」仔細觀察,他的性情卻是容易激動,把凡事不顧後果的暴躁習性,說成為「修行人應有的氣魄」;把我慢、自大的狂言,說是「當下承擔」;把賣弄文字、譎詐言詞,說為「機鋒妙用」;把縱情欲望說為「心性任運的遊戲」。為了掩飾自己的無戒、無德,於是讚嘆破戒者,說這樣才是不被戒律所束縛。還取笑中規中距的修行人,說是「被文字與戒條所縛」。談法時,最喜歡強調「諸法皆空」、「非空非有」這類玄妙言詞。遇到念佛、拜佛、參與佛事法會者,就說他們墮在有為的小乘門裡,沒有証悟自在、任運的心性。而自己從年頭到年尾,不拜一佛、不禮一懺,也不去研讀經典,說為「這樣才是無事道人」;事實上,是以「無執、無住」的籍口來掩飾「懈怠心」的事實。--------。
千萬莫要狂言「我是悟得諸法空性的人,一切業都繫縛不了我。」當知,業果雖然是空性,但是不是沒業力的現象,就如餓的覺受是空性;然而,不是沒有飢餓的覺受。所謂空性,是指餓的現象,乃因緣生因緣滅,隨因緣變異,若去吃東西,餓的因緣就改變了,稱為「空性」。飢餓雖然是空性,但是不是沒有飢餓的苦受;同理,由我慢、自大所造下的惡業果報雖然是空性,但不是沒有三惡道種種極苦的業報。
我們的心只要隨著外境在轉,不是貪執這個,就是厭惡那個,自然的隨著業力流轉,承受因緣果報;所造作的惡因、善因,在因緣會聚時,果報還自受。就算歷經千萬劫,業力的種子也不會遺失。不論是否已領悟般若空性,因果業報都依然不昧;不是空性的道理明白了,業報就不受制於因果法則,就如多吃就對身體不好,不論這個道理明白或不明白,都會改變你的健康。
袁宗道居士引用一個比喻說:「往昔有一個比丘,因為過去修習般若智慧的因緣,報得色身有殊勝的光明。但是過去也有造下妄語的惡業,光明的色身中,也會口流蛆蟲。」妄語的果報並不會因為修習般若智慧而免得受報。亦即不是有空性的智慧見解,業果就能免於受報。我們若不能在生活的事相上「以事証理」,不能在身、口、意上,融合般若義理、息滅貪瞋心行、瓦解無明妄動的執取,心行也一樣會隨著外境轉,跳不出貪瞋習氣而輪迴六道;何況狂禪者妄念不斷、煩惱不斷,所造的惡業更是堆如山、深似海。
我們要明白「般若空性的領悟」,是讓我們對現象的生生滅滅有正確的了知,幫助我們解開對現象執為有的錯誤認知,幫助我們歇下對外境的盲執。歇即菩提,當下方能入於無執、自在的心境,並不是道理了解了,就當下消除了過去所造下的身、語、意惡業。因此,我等眾生應當自我警愓,莫要對空性有所了解就滿口滑語說「我是佛」,否則所造的口業,將導致惡業繫身,千劫難脫。
唐岐讀後感想
《大品經》說:「佛為鈍根人說諸法空寂,以其動生執見也;為利根人說諸佛相好,如其蓮不染塵也。」眾生的根性純,見到五欲樂就會起心攀緣執著,而且放也放不下,所以佛陀會為我們先說「空諦」,好讓我們先放下執見。對利根的菩薩,就會說諸佛的相好,因為菩薩已不會戀執名相,並且欣樂諸佛的無量功德與無量相好。念佛法門就是直接欣樂佛的相好作為下手方便。
若是不能了達禪宗祖師「罵佛呵祖」的本意,不明白祖師意在對治當時的眾生盲執,又不肯如實觀照自心常有貪瞋痴現行的事實,也不肯參學善知識,只是逢人便說「我是佛」,並以「罵佛呵祖」為行持;乃至於用罵佛呵祖的驚駭行為來突顯自己。所造的因果業報,後果將不堪設想。尤其有狂禪者高談「喝酒、吃肉」,卻大言不慚的說「諸法皆空,吃不吃肉皆是空」,不知者還拍手叫好,並且還高聲評論素食者是「為戒所縛」,已近乎「撥無因果」的大邪見。每遇這樣的高論者,心中就湧起哀痛與悲憫。

(西方合論原序)原文:
香光子避囂山剎。修習淨業。有一禪人。闊視高步。過舍而譚。見案上有 石頭 居士新撰淨土合論。閱未終篇。抗聲言曰。若論此之法門。原用接引中下之根。何者。中下根人。智慧輕微。業力深量。以憶佛念佛。獲生淨土。如頑石附舟。可以到岸。誠宜念佛。至於吾輩。洞了本源。此心即是佛。更于何處覓佛。此心即是土。更于何處見土。于實際理中。覓生佛去來生死三世之相。無一毛頭可得。纔說成佛。已是剩語。何得更有分淨分穢。捨此生彼之事。若於此處悟得。是自在閒人。即淫怒痴皆是阿彌平等道場。如如不動。何乃舍卻已佛。拜彼金銅。且謂悟與未悟。皆宜修習。無事生事。吾所不曉。

香光子聞而太息曰。若汝所言。止圖口角圓滑。不知一舉足將墜于火坑也。生死無常。轉盻即至。如何熟記宗門見成相似之語。以為究竟。都云我已成佛不必念佛。若約理而言。世間一蚤一虱。皆具有如來清淨覺體。無二無別。乃至諸佛成等正覺。證大涅槃。本體未嘗增得一分。眾生墮三塗。趨生死海。本體未嘗減卻一分。如如之體。常自不動。生死涅槃。等是妄見。亦無如來。亦無眾生。於此證入。亦無能證之人。亦無所證之法。泯絕心量。超越情有。大地無寸土。佛之一字。向何處安著。至於進修法門。於無修證中修證。於無等級中等級。千差萬別。雖位至等覺。尚不知如來舉足下足之處。
從上祖師。所以呵佛斥教。一切皆遮者。止因人心執滯教相。隨語生解。不悟言外之本體。漫執語中之方便。一向說心說性。說空說幻。說頓說漸。說因說果。千經萬論。無不通曉。及問渠本命元辰。便將經論見成語言抵對。除卻見成語言。依舊茫然無措。所謂數他家寶。已無分文。其或有真實修行之人。不見佛性。辛苦行持。如盲無導。止獲人天之果。不生如來之家。於是諸祖知其流弊。遂用毒手。剗其語言。塞其解路。拶其情識。令其苦參密究。逆生滅流。生滅情盡。取捨念空。始識得親生父母。歷劫寶藏。卻來看經看教。一一如道家中事。然後如說進修。以佛知見。淨治餘習。拜空花之如來。修水月之梵行。登陽焰之階級。度谷響之眾生。不取寂證。是謂佛種。 
正如杲日當空。行大王路。不同長夜趨走。攀荊墮棘。豈謂一悟之後即同極果。如供奉問岑大師。果上涅槃。天下善知識證否。岑曰。未證。奉曰。何以未證。岑曰。功未齋於諸聖。奉曰。若爾何得名為善知識。岑曰。明見佛性。亦得名為善知識也。
弘辨禪師曰。頓明自性。與佛同儔。然有無始染習。故假對治。令順性起用。如人喫飯不一口便飽。溈山曰。初心從緣。頓悟自理。猶有無始曠劫習氣。未能頓淨。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修也。不可別有法。教渠修行趣向。----。
況後世宗風日衰。人之根器亦日以劣。發心既多不真。功夫又不純一。偶於佛祖機鋒。知識語言。或悟得本來成佛處。當下即是處。意識行不到。語言說不及處。一切不可得。即不可得亦不可得處。將古人語句和會無不相似。既得此相似之解。即云馳求已歇。我是無事道人。識得煩惱如幻。則恣情以肆煩惱。識得修行本空。輒任意以壞修行。謂檀本空也。反舍檀而取慳。謂忍本空也。反聽隨而寘忍。言戒則曰。本無持犯。何必重持輕犯。言禪則曰。本無定亂。何必舍亂取定。聽情順意。踏有譚空既云法尚應捨。何為復取非法。
既云真亦不求。胡為舍之求妄。既云修觀習定。皆屬有為之跡。何獨貪名求利。偏合無為之道。愛憎毀譽之火。纔觸之而即高。生老病死之風。微吹之而已動。爭人爭我。說是說非。甚至以火性為氣魄。以我慢為承當。以譎詐為機用。以誑語為方便。以放恣為遊戲。以穢言為解粘。讚歎破律無行之人。侮弄繩趨尺步之士。偏顯理路。故窮玄極妙。莫之蹤跡。盡剗行門。故縱意任心。無復規矩。口言往生是小乘法。令人修習。已乃晏然。或至經年不拜一佛。經年不禮一懺。經年不轉一經。----。
莫云。我是悟達之人。業不能繫。夫謂業不能繫。非謂有而不有。正以無而自無。生既隨境即動。死安得不隨業受生。眼前一念嗔相。即是怪蟒之形。眼前一念貪相。即是餓鬼之種。無形之因念甚小。有形之果報甚大。一念之微識田。持之歷千萬劫。終不遺失。如一比丘。以智慧故。身有光明。以妄語故。口流蛆虫。一言之微。得此惡果。雖有智慧。終不能消。況今無明煩惱。熾然不斷。欲以相似見解。消其惡業。冀出三塗。無有是處。

如何念佛參禪 ( 憨山大師 )

本文摘自《憨山大師全集》,文中所述是憨山大師開示「由念佛走向開悟」的念佛法,並不是來發願往生極樂世界的念佛法門,兩者有著很大的不同,當仔細分明。

一.「示劉存赤」   唐岐淺註
茶陵劉季子。遠來參叩。雪夜圍爐。寒燈相照。因問子一向如何用心。對曰。昔蒙和尚開示偈云。蓮華火裏生。世人謂希有。不是火生蓮。惟在心離垢。每看此話。於末句頗得受用。
就在春節其間,劉居士來造訪憨山大師時,憨山大師問劉季子平時如何用功?劉季子答說:「之前和尚開示了一偈:「蓮華火裡生,世人謂希有;不是火生蓮,惟在心離垢。」這首偈讓我感觸良深,尤其最後那句「惟在心離垢」特別深刻。
老人深喜。因示之曰。子於心離垢一句得力。此語不虗。亦不易到。經云。凡夫賢聖人。平等無高下。唯在心垢滅。取證如反掌。繇是觀之。眾生與佛本來無二。所謂心佛與眾生。是三無差別。但心淨即佛。心垢即眾生。生佛之辦不遠。只在心垢滅與不滅耳。以此心本來清淨。但以貪瞋。癡。慢。五欲。煩惱。種種業幻。垢濁障蔽。故名眾生。此垢若淨。即名為佛。豈假他力哉。
憨山大師聽完居士的感想後,感到法喜而開示說:「很高興你能夠對『心離垢』這一句有深刻的領會,只是這一句也不容易做到。經中說:「凡夫與聖賢平等無高下,所差別的是聖賢的心地已離垢。眾生若是也能致力於離心垢話,要証得清淨法身,就易如反掌了。」所謂「心、佛、眾生三者本無差別,意謂心淨即是佛,心染著塵垢就是眾生了。」從「心離垢」來分辦眾生與佛的差別,就簡單明瞭了。
我們的心本來是清淨無垢的,只是因為無始以來染著了貪、瞋、痴、慢,及世間五欲種種煩惱,才障蔽清淨心性,才名為眾生。若是塵垢淨除了,就名為佛,那裡須要靠外力才能成就呢?
無柰一切眾生。無始業障深厚。煩惱堅固。難得清淨。必假磨煉之功。故有參禪、念佛、看話頭種種方便。皆治心之藥耳。譬如鏡光本明。以垢故昏。必假磨煉之藥。然藥亦垢也。以取能去其垢。故鏡明而藥不存矣。又如真金在礦。沙石垢穢。必須烹煉之法。金精而無用其煉矣。眾生心垢難離。必須工夫精勤調治。垢去心明。故說眾生本來是佛。非一向在煩惱垢濁之中。妄自稱為佛也。
只是眾生無始以來的業障非常深厚,貪瞋痴煩惱非常的堅固,不容易淨化,必須加以磨鍊,才能障除而心光透。這也是古德所以設立了「參禪、念佛、看話頭」種種方便。為的就是要幫眾生破除無明厚障,譬如明鏡本來明淨,因為染上了塵垢,所以照不清楚了,必須假借方便把塵垢擦乾淨。
「方便」是藥,當心地烣復明淨時,藥就不再需要了;比如礦山有真金,必須經過淨除砂土垢穢,才能顯出真金。當鍊出真金後,就不須要再提鍊了。眾生的心垢也一樣,雖然本來清淨,但是被無明妄想所覆蓋,必須用功精勤調治來去除塵垢,心性就自然顯現光明。不能自己尚處在煩惱中,又不去淨化貪瞋痴的心垢,就妄稱本來是佛。
參禪看話頭一路。最為明心切要。但近世下手者稀。一以根鈍。又無古人死心。一以無真善知識決擇。多落邪見。是故念佛參禪兼脩之行。極為穩當法門。
「參禪、看話頭」是去垢明心的快速方便。只是現在的人,能夠從這兒下手見到功效的人已經很少了。一來現今人的根性已沒有過去修行人那般利根,也沒有古德那種以「生死心」來「參禪、看話頭」。二來沒有真參實學的大善知識來教導。才會修到最後,都落在邪見了。「念佛而參禪」這個方便,是應對現今眾生根器而設,也是一門非常穩當的方便法門。
以念佛一聲。蘊在胸中。念念追求審實起處落處。定要見箇的當下落。久久忽然垢淨明現。心地開通。此與看公案話頭無異。是須著力挨排始得。若以妄想浮沈悠悠度日。把作不喫緊勾當。此到窮年亦不得受用。若以悠悠任妄想為受用。此則自誤。不但一生。即從今已去。乃至窮劫。無有不誤之時也。
若能念佛一聲後,就在念佛的當下觀察佛號的「起處與滅處」,一定要當下清楚的覺知。只要持續觀照熟鍊,日久功深,必然漸漸淨化無始以來的妄想心垢,心性的光明也會逐漸顯明出來。到了這般境地,就與看公案、參話頭沒有兩樣。若是終日隨著妄想紛飛,也不去做實質的對治,就算明白妄想會自生自滅,即使過了千年、萬年,心垢也依舊原來這樣,浪費了寶貴的生命。
子向於念佛法門有緣。試著實究審。果在煩惱垢濁之中。一聲佛號。如水清珠。以此受用但非徹底窮源耳。經云。如澄濁水。沙土自沈。清水現前。名為初伏客塵煩惱。去泥純水。名為永斷根本無明。子只將此佛語默默自驗。萬無一失。
你與「念佛法門」有緣,就試著參究「佛號的起落」,要觀照得明明白白。如果真的能在生活煩惱中如實這樣參究,一聲佛號下來,就會如水清珠,令水垢沉下而伏下妄想煩惱。但是心念到了這般清明無妄想的境界時,還不是心的本來面目,就如經中說「沙土自沉,清水自然顯出,名為『初伏客塵煩惱』。若是去泥而全水清淨,煩惱已淨盡,才名為『永斷根本無明』。你把以上的話記在心裡,時時自我檢視,就不會偏離正確的修行方向。
若得到真離垢處。如經云。明相精純。不為客塵煩惱留礙。如此不惟彌陀接引。即十方諸佛。亦皆同聲稱讚矣。幸與子窮年雪夜。
若能用功到達「離心垢」的那一天時,當如經所說『心境的明相精純無垢,已不再被客塵煩惱所障礙了。』到了這般地步,不只是彌陀必來接引你,即使是十方諸佛,也會同聲稱讚了。
此段泠淡家風。世所希有。苟不負此嘉會。但從此去念念不離泠淡中。便是離垢一條徑路。步步著力。必有到家真解脫時也。
難得在寒冷的年夜與你談法,這段修行的方法,看起來很冷淡無奇,但是卻是解脫世間繫縛的希有法門。希望能夠不辜負今夜與你所談。回去後,當念念不忘精進修習,直向離垢的方向去,步步腳踏實地的念佛參究,必然有証得解脫的時節。
二.示沈大潔:
『禪淨二行,原無二法,永明大師示之於前矣。禪本離念固矣,然淨土有上品上生,未嘗不從離念中修;若是念佛,至一心不亂,豈存念耶?但此中雖是無二,至於下手做工夫,不無巧拙,以參究用心處,最微最密。』 「禪」與「淨」的根本原理,本來就沒有什麼不同,永明壽禪師在《宗鏡錄》中有詳細的說明。禪法不外「離妄顯真」。淨土法門,有求生上品上生者,其行法也不離「息妄念」下手。當念佛者念到「一心不亂」時,妄念不也一樣消踨無跡? 「禪淨」的行法雖然同樣是「離妄顯真」,但是用功的下手方便有它的「善巧與不善巧」的差別。在方便上,以參究「起心動念的根源」,最能窮究心性的微妙。 『若當參究時,在一念不生,若云念佛,則念又生也,如此不無兩橛念。就參究念佛處,打作一條,要他不生而生,生即不生,方是永嘉惺寂雙流之實行也。何耶?若論參究提話頭,堵截意根,要他一念不生,如此雖是參的工夫,古人謂之「抱樁搖櫓」,只這要他不生的一念,即是生也,豈是真不生耶!』 參究「念佛者是誰?」參到「心空如洗」時,處在一念不生的心境,正是參究得力時。這時候,就不要再提起佛號;若是此時又提起念佛的念,一念不生的明境就散了,形成二念了。 參究「念佛者是誰?」「所念的佛號」與「與念的心」要泯息歸一,要它「不生而生,生即不生。」也正是永嘉禪師的「惺惺寂寂、寂寂惺惺」要義。所言「不生」,是指參究的心,是心的全境,參究之外無二心。在一心參究的當下,「妄念」就被參究的意念所伏住,暫停活動,也就是「堵載意根」。這「一念不生」的工夫,禪門古德稱為「抱樁搖櫓」,像是搖著船上的櫓木,使船前進。 在「一念不生」下,心性的智光就在參究下會漸漸透露出來了,這就是「要它不生而生」的道理。透出來的智光也不是生出來的,它是心性本有的,所以說為「生即不生」。「空寂」中有覺照功能;於覺照中,心性如如不動。 『只如念佛,若只將一聲佛號,掛在心頭,念念不忘,豈是真一心不亂?古人教人參活句,不參死句,正在生處,見不生意。如經雲:「見刹那者,方悟無生。」即此一語,則參究念佛,當下可成一條矣。』 念佛時,只將一句佛號掛在心頭,念念中不忘不失,這樣就豈是一心不亂?禪宗古德教人參話頭時,不是要人像死水一灘的只是掛著佛號,而是從佛號的起滅處,參究出不生不滅的心性。如經中說:「見剎那者,方悟無生。」「無生」不是心念完全定住不動,而是從參究的念上,澈見心念雖然不斷的在遷變,但是覺性如如不動,了達「生生即是無生」。 『參究念佛,此中易落淆訛,不可忽也,如何參究即念佛?念佛即參究耶?佛祖教人,只是了悟無生,則大事畢矣。然無生豈如木石枯樁耶?要在生處了無生爲第一義。且參究乃無生也,念佛乃生心也。』 「參究念佛」有很多岐路,千不可疏忽。「參究」與「念佛」的心念,未達「一心」前,是二條截然不同的平行線,「念佛」不等於「參究」。直至「疑情」生起,「念佛」當下即「參究」。祖師大德要人參究,無非是要學人從參究中頓悟「無生諦」,才是契入學佛實諦。 然而,所謂「無生」,並不是像石頭、木頭完全沒有覺知,而是從「佛號」的起處,契入第一義諦。「參究」乃參究「無生」;於「無生」中,無礙「佛號」的現起,也正是所謂「無住生心」的妙諦。 『如今參究,就將一句阿彌陀作話頭,做審實的工夫,正當做時,先將自己身心世界,並從前一切世諦俗習語言,佛法知見,一齊放下,連放下亦放下,放到無可放處,則當下空空寂寂,不見有一念生矣。』 開始參究時,要在一句「阿彌陀佛」的話頭上,如實觀察。參究當下,要全然的放下「世間名利、種種煩惱」;乃至所知的一切「佛法知見」、「名言慨念」要全部統統放下,連「放下」的心念也要放下,放到無可放時,當下心光才能處在「空空寂寂」,一念不生。 『就從此空寂中著力,提起阿彌陀佛,歷歷分明,如此提一聲兩聲,三五七聲,正當提起時,直下看覷,審實此念佛的是誰?』 就在一念不生的空寂性境中,提起「阿彌陀佛」,此時佛號聲,猶如在萬籟寂靜的夜空中,清脆的響起佛號,佛號聲必然歷歷分明,就這樣親切的去感受佛號的響起,一聲、二聲,乃至五聲、七聲;就在佛號提起時,專注審察,並參究「念佛者是誰?」 『重下疑情,審之又審,疑之又疑,疑情少鬆,又似前提,又審又疑,單看此念佛的畢竟是誰?向何處起落?向何處去?如驢覷井,覷來覷去,疑來疑去,疑到心思路絕處,如銀山鐵壁,無轉身吐氣處,是時忽然磕著觸著,真無生意忽然猛的現前時,則通身汗流,如大夢覺。到此方信生即無生。無生即生,參即是念,念即是參,元無二法。回頭一看,始知向來如在含元殿裏覓長安也。』 不斷的提起「念佛者是誰?」「疑情」就會越感親切。疑情若有所鬆懈時,就要重新提起來繼續參究,提之又提,觀察又觀察,「這念佛者,畢竟是誰?」佛號是怎麼生起的?是怎麼消失的?猶如驢子望井,看到自己的影子,以為是誰?瞧來瞧去,瞧到一切思慮泯絕,念頭猶如到了銀山鐵壁,已完全無路,唯獨一念。就在因緣際會時,會猶如忽然的觸到開關似的,猛然的相契無生,整個身心舒暢無比,猶如大夢初醒。到了這般地步,才能無疑無惑的自肯當下無生,了然「生即無生,無生即生」、「參即是念,念即是參」,本來不二。 再回首看自己一路參究下來,不噤啼笑皆非,原來這一切本來具足,一切辛苦參究,猶如在外面找自己的頭,也好像在紫禁城中找北京,不禁莞爾一笑。 『如此做工夫,最怕將心要悟,才有要悟的心,便是攔頭闆也。又不可貪求元妙,即有一念暫息,寂靜歡喜,切不可當作歡喜,直須吐卻。切不可將佛祖元言妙語來作證,不可墮在無事甲中,以此爲得。』 在參究中,切忌在一念不生中「將心待悟」。若是誤以為安住在「一念不生」中,只要時間久了,悟門就會開,這樣的「將心待悟」,就等同關閉了「悟門」。也不可以有「貪求玄奇奧妙」的心態,就算在參究的過程中,因為妄想一時止息,身心湧現禪悅,輕安無比,也千萬莫要執著。只要覺察到有絲毫的歡喜、執著心,就要立即放下;否則一旦執著禪悅,就墮入了「歡喜魔」了。 也千萬不能拿經典的話,或祖師的法語來為自己的身心效應作証,自以為有所証悟。尤其,不可墮在「安住於寂靜中」,心不再動念去參究,若是一昧的安住於寂靜無妄念中,以此為証得,就墮入了禪門所謂「墮在無事甲裡」。 『總之一切聖凡迷悟都不管,單單隻是追求一念下落,追到趕盡殺絕處,久久自見本來面目。看來此事,元是人人本分上事,更無奇特處,縱做了手,依然隻是舊時人,隻是舊時行履處,不曾增益一毛,但隻是眼睛光光亮亮,不被他見聞覺知瞞昧也。 總之,一切身心效應莫管,一切凡聖、迷悟的知見全要放下莫管,單單只是追究「念佛者是誰?」窮究到絕壁斷涯,了無藏處,日久功深,必然能在因緣俱會中,自見本來面目。 覺醒了生命本來面目,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奇特之處。在生活起居上,悟前悟後還是同一個人,也依然要面對過去同樣的煩惱,比如貧窮或色身殘缺。所差別的,心性已具備「無生智」,能在面對世間煩惱時,不被現象所轉,不再迷於見聞覺知。